真实的瞬间之上

在图像心理学的视域下，图像远非现实世界的简单复现，而是一种作用于知觉、引发情感并建构意义的视觉符号系统。它们既是个体与外部世界的中介，也承载着文化无意识与集体视觉经验。尤其在视觉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，图像不仅被大量消费，更深度参与着人类认知与审美心理的构建。艺术家通过图像制造行为，既是在进行形式表达，也是在触发观看者内在的心理图式与情感反应。

王树声先生的创作实践，为这一视觉——心理互动机制提供了富有启示性的思考。其以舞蹈摄影为起点，却并未停留于姿态的外在记录，而是逐步走向对“舞蹈作为动态痕迹”的心理呈现。从初期对自然与肢体美感的直接捕捉，到后期主动解构动作、音乐与时空的连续性，他的作品逐渐摆脱叙事性与具象依赖，转向以点、线、色块与虚影组织视觉元素，构建出一个引发通感与想象的心理场域。

这一转向深刻呼应了图像心理学中关于“知觉建构”与“完形驱动”的核心观点：人们总是倾向于在碎片中寻找整体，在静态中感知动势，在无形中投射有意。王树声的作品正是通过故意悬置完整形象，激发观者凭借自身经验与情感参与完成心理再现。舞者的肢体动作被转化为视觉元素的重组与延展，使作品不再局限于记录某一刻的真实，而是试图凝练时间流动本身带来的心理体验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王树声先生有意将音乐元素——这一舞蹈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——通过视觉方式加以暗示，从而形成一种“视听联觉”的心理效应。观者在面对这些画面时，往往感受到节奏、张力甚至旋律的存在，这正是因为图像成功激活了多种感觉通道的交叉反应，构成一种“可视之舞，亦可聆听”的内心体验。从这一意义上说，树声先生所实践的已不仅是摄影，更是一种基于视觉媒介的心理学实验。

他通过镜头与数字技术实施的“记录-解构-重塑”，实质是对“瞬间”的超越和对“象外”的追寻。这些作品不提供答案，而是开放感知；不重复现实，而是建构情境。它们向观者发出邀请，使其在看似抽象而实则充满律动的图像中，调动自身的身体记忆与情感储备，从而抵达那些无法仅凭理性触及的深层意识领域。

正是在这种创作者、图像与观看者的心理互动中，艺术的价值被重新赋予：它不再是现实的镜子，而是意识的引擎；不再追求复现的真实，而致力于建构一种“真实的之上”的体验。王树声先生的作品因而成为一座视觉的桥梁，连通的不仅是舞蹈与摄影、时间与空间，更是可见之像与不可见之心。

张子康

中央美术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

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原馆长